標籤

調查報導(investigative journalism),根據密蘇裡新聞學院《新聞寫作教程》的定義,指的是一種更為詳盡、更帶有分析性、更要花費時間的報導”,其目的“在於揭露被隱藏起來的情況”[1]。在美國,調查性報導始于上世紀初的“扒糞運動”,到1970年代掀起高潮,並以1972年《華盛頓郵報》對“水門事件”的報導為里程碑。一九八五年普利策開設調查新聞獎。

作為一種舶來品,調查報導在中國大陸出現得更晚,也面臨著更複雜的社會環境。下面首先簡要介紹一下調查報導在大陸發展的歷史,然後重點分析當下中國調查報導的主要特點。

 一、調查報導的發展過程

 1、1949年前的調查報導

   具有“調查”特點的報導,其實伴隨著中文新聞媒體的誕生就開始萌芽。現在我們可以追溯到最早的罪案調查報導,是1874-1876年間《申報》對於著名的“楊乃武與小白菜”一案的追蹤報導。此後的清末、民國時期,許多媒體都在司法犯罪、經濟民生乃至政治領域進行了許多調查報導的嘗試。

對此,錢鋼這樣評論:“中國報刊早期的調查報導,有的文如聊齋,有的政黨色彩濃重,有的夾雜分析和評論,有的流露著作者的好惡褒貶。但如果用最基本的尺度——‘被調查的問題關係公共利益’、‘被調查的真相被權力和其他力量遮蔽’——來衡量,他們當‘調查’無疑……事實上,中國傳媒的發展道路與西方迥異,中國調查報導,也和美國調查報導從黨派報到商業報一路走來的發展軌跡不同。”[2]

 2、1980年代:深度報導與報告文學

在很長一段時間,調查報導在中國大陸的正式媒體上是基本闕如的,其原因就在於調查報導的“揭露”特別是“揭短”特徵與中共對新聞媒體的定位——宣傳工具、黨的“喉舌”——是不相容的。即使傳媒可以報導社會生活中的陰暗面,也要抱著“批評教育”的態度。加之制度上的種種限制,深入調查的揭露性報導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
直到1978年改革開放後,中國大陸的新聞媒體才獲得了較為寬鬆的環境。特別是1985年後,當時的中宣部長朱厚澤提出“三寬”(寬鬆、寬容、寬厚),為新聞業提供了廣闊的空間,而社會上的思想解放和政治體制改革也進入高潮。正是在這一環境下,誕生了堪稱第一篇現代調查報導的《大學生畢業成才追蹤記》(中國青年報張建偉)。

這篇報導既迥異于傳統的“新聞特寫”,也不同於“通訊”,所以當時的總編輯甚至無法將其歸類,索性稱為“張建偉模式”,後來更有人稱之為“全息攝影式”、“深度專題系列”乃至“新聞怪胎”。直到1986年中國新聞獎增加“深度報導”獎項後,業界和學界才普遍用“深度報導”來稱呼這種新的報導形式。

1980年代深度報導的代表媒體包括《中國青年報》、《工人日報》、《農民日報》、《世界經濟導報》等等,著名作品除了《大學生畢業成才追蹤記》外,還有報導大興安嶺火災的,《大興安嶺的警告》“三色系列”(紅色的警告、黑色的詠歎、綠色的悲哀),1987年《關廣梅現象》系列報導等。

但這一階段市場化媒體還沒有出現,傳統主流媒體中調查報導的空間並不大。所以許多有敏銳感的新聞記者利用“報告文學”的形式開始了調查報導的初步嘗試。劉賓雁發表於一九七九年九月號《人民文學》的《人妖之間》,就是這種嘗試的里程碑。

這部作品揭露的是一個貪官王守信其人和妖的兩面性,並通過這個個案探討了社會環境對人性的扭曲。其歷史價值並不在於有多麼深入的調查,而是在於勇敢的揭露。在《人民文學》一九八零年第一期《關於《人妖之間》答記者問》中,劉賓雁說道:“《人妖之間》提出的並不是什麼新的、不為人知的問題,正好相反,那是一個人所共知、早已成熟因而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,是實現四化道路上必須掃除的嚴重障礙。作者不過是說出了人民群眾心裡的話,如此而已。我由此得到很大啟發:時代確實變了。”

這一階段帶有調查報導形式的報告文學,代表性作品還有錢鋼的《唐山大地震》(1986),賈魯生的《丐幫漂流記》、盧躍剛的《以人民的名義》,蘇曉康的《陰陽大裂變》等。這些報告文學與同期的調查報導一樣,都有呼喚個體意識、提倡改革開放、帶有啟蒙色彩等特點,專業性則有時或有不足。

 3、1990年代:調查報導蓬勃發展

   1989年天安門事件以後,新聞媒體經歷了一段萬馬齊喑的時期,直到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後才有所解凍。1992年中央電視臺的《質量萬里行》拉開了新時期調查報導的序幕。

隨著當局推進“社會主義市場經濟”,整個經濟、社會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。新聞傳媒特別是市場化媒體大大增加,傳媒市場急劇擴張,受眾的要求也越來越高;新的媒體形式特別是電視欄目、週刊等發展迅速。正是在這一背景下,調查報導進入了蓬勃發展的時期。

這一時期的標誌性事件包括:

《焦點訪談》與《新聞調查》

1994年,中央電視台的新聞深度評論性欄目《焦點訪談》開播,開創了電視新聞調查的先河。而隨著1996年《新聞調查》欄目的問世,電視新聞走入專業調查報導的時期。。

作為中央電視臺唯一一檔深度新聞調查類欄目,《新聞調查》的定位是要通過記者的調查揭示真相,要挖掘出被一個機構或被一部分人遮掩的事實真相,挖掘內幕。時任新聞評論部主任孫玉勝和副主任袁正明說:“我們要做中國的《60分鐘》。”因為其專題節目涉及敏感事件,《新聞調查》的製作好的節目播出率不到50%。

《南方週末》崛起

《南方週末》創刊於1984年,但一直到1990年代中期,才開始鋒芒畢露,開設了專門版面用於輿論監督。作為中國發行量最大的週報(最高發行量可達到160萬份),南方週末更有進行深度調查報導的優勢。其著名報導包括《山西“割舌事件”真相調查》、《張軍案檢討》等封面報導影響廣泛。

《財經》雜誌創刊

《財經》雜誌創刊於1998年,雖然定位為專業的財經類媒體,但其視角卻超越了傳統的金融、產經、企業等財經領域,並且在報導方式上開創了財經類媒體調查報導的先河。其對市場黑幕的揭露,包括《基金黑幕》、《銀廣夏黑幕》、《誰的魯能》等,都引起了廣泛的反響。

2009年,擔任《財經》總編11年的胡舒立辭職。《美國之音》的《<財經>主編胡舒立辭職引起各方關注》一文寫道:“胡舒立女士是中國傳媒業中的一名赫赫有名的媒體人,把一本《財經》雜誌辦得風生水起。該雜誌以調查性的新聞報導方式,不但報導財經消息、金融黑幕、利益集團交易、也對薩斯疫情、污染、工人權益等社會關注的議題進行深度報導。”

    除了上述媒體,這一階段調查報導領域的知名媒體與記者還包括《中國青年報》的“冰點”特刊、《中國經濟時報》的王克勤團隊等等。

二、當下中國大陸調查報導的特點與局限

進入21世紀以來,越來越多的新聞媒體加入到調查報導的行列。僅以平面媒體為例,大部分新聞週刊等都以調查報導作為重點發展的領域。此外《經濟觀察報》、《中國青年報》等都也發展出了調查報導的特點。而中國影響力最大的市場化媒體《南方都市報》也在2年前設立了專門的深度報導部。

縱觀當下調查報導的發展,有如下幾個特點:

1、市場化媒體特別是週刊成為調查報導的主力

由於調查報導具有報導篇幅大、采寫週期長、敏感性高等特點,以“短平快”為主的日報不可能大量進行調查報導,而以周為出版週期的週刊或者週報就成為調查報導的主題。除了《財經》雜誌外和南方週末外,諸如《三聯生活週刊》、《瞭望東方週刊》、《中國新聞週刊》、《新世紀週刊》等都以調查報導作為重點發展的領域。

2、調查報導以財經、民生類為主

分析10年來引起重大反響的調查報導,除了以《財經》為代表的財經類深度調查外,其他主要的領域包括:

(1)對民生問題的深入調查,如王克勤對北京計程車行業、山西問題疫苗的調查。

(2)對重大特大事故的調查,如孫春龍對山西臨汾潰壩事件的調查。

(3)環境污染的調查報導。

此外,還包括罪案調查、貪腐瀆職的調查等等。

3、政治調查報導有所發展,但仍然受到很大局限。

政治類調查報導,特別是關於政府部門、官員貪腐瀆職的報導,一直是新聞報導的“雷區”。《焦點訪談》創辦之初,曾經高舉輿論監督的大旗,但是也漸漸淪為“只打蒼蠅不打老虎”。

但是最近幾年來,此類報導也有所增加。比如《財經》雜誌今年3月份的《公共裙帶》一文,便報導了中共許多高官的貪污腐敗現象,並觸及了政治局委員級別的現任高官。據執筆者羅昌平介紹:為了這篇封面報導能順利刊登,他們準備了兩個不同的版本備審[3]

4、調查報導的職業環境仍然較差。

《調查記者在中國:不到兩成的堅守》一文指出:“中國調查記者生存狀態如何?最新的調查表示,這一群人,他們年富力強、胸懷理想;他們卻又收入微薄,職業生涯難以長久。”

中國的調查記者待遇不佳,備受約束,不受保護是普遍現象。除了政治體制的約束外,還有如下原因:

(1)法律保護的不足。根據耶魯大學教授陳志武的研究,中國媒體在名譽侵權官司中的敗訴率高到69.23%,而美國的這一比率只有8%。調查記者作為“職業揭短”的記者,更容易成為侵權訴訟的對象,甚至成為法律陷害的對象。

(2)媒體發展的不足。雖然中國大陸的媒體近20年來迅速市場化,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陷入了低度競爭。大多數年輕記者面臨著巨大的競爭壓力,忙於“多發稿”,不願意從事要求耐得住寂寞的調查報導。王克勤就指出,如果沒有年薪制,一味拼發稿量,是很難培養出好的調查記者的[4]

附錄

本文提到的調查報導:

《大學生畢業成才追蹤記》(中國青年報張建偉)

《大興安嶺的警告》(中國青年報雷收麦、李伟中、叶研、贾永)

《關廣梅現象》(經濟日報馮並)

《人妖之間》(人民文學劉賓雁)

《唐山大地震》(錢剛)

《幫漂流記》(賈魯生)

《以人民的名義》(盧躍剛)

《陰陽大裂變》(蘇曉康)

《質量萬里行》(中央電視台)

《山西“割舌事件”真相調查》(南方周末)

《張軍案檢討》(南方週末)

《基金黑幕》(財經)

《銀廣夏黑幕》(財經)

《誰的魯能》(財經)

《公共裙帶》(財經)


[1] 密蘇裡新聞學院編寫組:《新聞寫作教程》,新華出版社,2007年版,第384頁;

[2] 錢鋼,《中國傳媒與政治改革》,天地圖書有限公司,2008年,P246.

[3] 羅昌平,2011年10月30日,對羅昌平的email訪問。

[4] 王克勤,2010年10月,在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的演講。

廣告